袁昕和应骏峰说起了这两天租屋里发生的事, 但绝口不提萧溯就是凌骁、也是卧底的事。
应骏峰听完后带着伤病上了一辆警车,袁昕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忙趴在车窗上,哀求他:“带上我。”
“不行,也许会有危险。”应骏峰说。
“我想去!带上我!求你了!”袁昕激动地拍了拍车门, 眼里泪花闪闪。
应骏峰到底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他根本看不得她在他跟前流眼泪。为了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好吧。”他给她开了车门, 回头点了点后排的座位, “坐后面。”
“谢谢。”她立马上车,乖乖地坐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应骏峰从后视镜中看到她蜷缩身子、两眼空洞的模样,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到了袁家的祖屋, 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屋子乱七八糟, 扔满垃圾不说还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袁昕很心痛,不是因为这个房子现在值很多钱,而是因为这里是爸爸、奶奶和她的家,看到自己家搞成这样她又痛又恨。
“那群孙子!”应骏峰咬着牙骂了句, 然后对袁昕说:“找个钟点工来打扫一下吧。”
“嗯, 也只能这样了。”袁昕有些麻木地点点头。
“应队!应队!”刚刚进去里屋找线索的小民警急匆匆跑来,“后院的大水缸里发现一具男尸!”
男尸!袁昕又开始不淡定了, 双腿好像站在棉花上一样使不出劲道。脑子里飘出无数种可怕的可能性。
应骏峰见她脸都惨白了, 说:“你还是不要去了, 我去看,把结果告诉你。”
“不。”她抓着他的胳膊,虚弱地说,“我要去看,一定要去看。”
“好,我扶着你。”应骏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搀了她往前走。
那具男尸已经让几个警察从大水缸里面捞出来放到了地上,体型偏大,光头,头上有伤,手臂上纹着纹身,一看就不是萧溯。应骏峰轻轻松了口气,可身边的女孩还是捂住了嘴巴,眼泪哗哗地掉下了。
这具男尸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故意放走她的男人!那个和她炫耀儿子女儿的父亲!那个有着一个美满家庭的丈夫!
“他……是他放我走的……他们杀了他……他们不是人……不是人……”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应骏峰冷冷地说:“毒*贩怎么会有人性!”
她在原地呆站了会才慢慢地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痛苦,想来应该是死前受了不少的苦。
他裤兜鼓鼓的,她从里边摸出一部手机,一打开就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作为桌面。全家福上的四个人笑得很开心很幸福,可是他们的幸福日子从此刻起就要戛然而止。妻子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爸爸,她不敢想象这要他们今后怎么活下去。或许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回来吃自己做的饭菜,或许他的孩子还在等他带个玩具回来……可一切都没了,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为我而死。”她落着泪,双手无力地撑在地上,“应骏峰,我求你个事。”
“你说。”
“查查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应骏峰皱眉:“你要报恩?”
“是。是他放我走的,他本性并不坏,只是走错路而已。我只想找到他家里人,看看怎样才能给他们补偿。”
应骏峰叹气:“好吧。”
忙了一天,两个地方的警察陆续收队了,应骏峰说要送她回家。她却拉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问:“你们在公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去了哪?”
“你先回家睡一觉,睡醒了我告诉你。”
应骏峰的心很疼,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见他的伤,从他打了石膏到现在她都没有问起过他的伤势,仿佛没有看见,他本来还心存侥幸,如今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当然她是不懂他的这个笑意味着什么。
她回到自己家,应骏峰本来想留下来照顾她,因为她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但她拒绝一个不爱的男人留在她的屋子里。应骏峰的心再次受到暴击,退出屋子的时候,他说:“好好睡一觉。”下了楼梯又回过头来补充道:“别再抽烟了。”
“谢谢。”她把门关上了,一点都没有在意门外的男人为她神伤的表情。
她洗了个澡,又给自己烧了碗番茄牛肉面,再加两片午餐肉。正要吃时,母亲沈慧芳打电话来了:“昕昕,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呢!”那头的母亲心急火燎。
“我刚回家。”她恹恹地说。
“你说你好好地去那个房子干什么呀?那边现在已经是旅游景区了,什么人都有,安全无法保障。要我说啊,你趁早把那房子卖了,用卖房的钱再买一套大点的公寓。看看你现在住的这个,连个阳台都没有,房间又小……”
她有些来气:“爸爸的房子我是不会卖的!还有,我现在住的很好,不用你操心!”
“你怎么这样?妈妈还不是关心你,希望你过得好一点?”那头的母亲声嘶力竭,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也从来没有走进女儿的心里。
“你要是真的想我过得好,当年就不会为了你的权力和地位来牺牲我!”她咆哮开了,心里撕开一个大口子,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撕我的伤疤?你是我亲妈吗?你有没有疼过我爱过我?”
“昕昕,你还是忘不了当年的事。”那头的语气瞬间缓和。
“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对我做的事,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啪,她把电话挂了,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头猛吃起了面条。泪珠子一串一串地掉进碗里,和汤汁融为一体。
叮咚,门铃声响了。
她匆忙抹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电工工服、压着鸭舌帽的男人。
“你……”她反应很快,一看不对劲就想关门。
“是我。”男人抬了抬头,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故意高声说道,“小姐,我是电力公司的,你刚才打电话说家里短路,能不能带我进去看看?”
“好的,快请快请。”
进到屋里,萧溯立马打开电视机、音响,把音量调到最高。
“我只能呆几分钟。”他说,“昕昕,听着,他们就快交易了,我会想办法在他们交易前拿到时间地点。你要做的就是去找应骏峰,从今天起,让他保护你。”
她机械地点着头:“好,我听你阿溯。”
“还有。”他从身上摸出一个纸条塞给她,“去这个地址找个老太太,她是何励的母亲。”
“何励是谁?”
“阿励。”
“阿励?为什么……”
“他死了。他是警察,一个常年潜伏在朱水标身边的卧底!”
“什么!”
“昕昕,具体我也没有时间和你多解释。反正是他牺牲了自己来保全我,所以我想为他做最后的一点事。他母亲一直以为他混歪道,多年前就和他断绝了母子关系。他最后的愿望就是求母亲原谅。昕昕,帮帮他。”
“我会,我会的……”她拽紧了纸条,眼里饱含泪水。
“我必须走了,去晚了会被怀疑的。昕昕,快去找应骏峰。”萧溯说着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小了,提高自己的声量说道,“好了,没问题了。下次不要用电磁炉了,容易短路。”
她含着泪,微笑着给他开门:“好的,我记住了,谢谢啊。”
萧溯一走,袁昕立马给应骏峰打电话,寻求帮助。应骏峰已经回单位了,接到她的电话二话不说开车来接她了。
应骏峰的车载着袁昕离去,远处灌木丛后面,已经脱去工服的萧溯远远望着,心中有再多不舍也要强忍住。
他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一路飞驰而去,即便有泪,也要在头盔里流。
时间倒退到今早五点的梅兰公园。
应骏峰一出现,他们就冲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取应骏峰的人头。
而齐二爷和泠泠则坐在车里,拿着望远镜远远地观望。
砰砰砰,枪声在今早的公园里响起,惊得一树的鸟儿乱飞。
应骏峰也是有备而来,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中了手臂,他急忙蹿入灌木丛逃跑。
鲜血流了一地。萧溯照着地上的血寻去。他并不想杀应骏峰,所以他刚才开的每一枪都是在放空枪。
躲在灌木丛后的应骏峰突然蹿了出来,扑在他身上,俩人扭打在一起,势均力敌。
他压低声音喊:“应骏峰,听我说。”
应骏峰不听。打斗中他的枪脱手了,正要抢回时应骏峰眼疾手快一把抢来,对准了他的头。
“萧溯,我终于抓到你了!”
突然,阿励及时出现,一掌把应骏峰拍晕在地。
他看到阿励正在装子弹,以为阿励要杀应骏峰,就从地上爬起,扑向了阿励。
这一扑,这俩人全滚进了更为深处的灌木丛里。
阿励起身后看了眼趴在落叶丛里的萧溯,似乎在萧溯扑向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阿励伸出两根手指,在枪上打起节拍。熟悉的节拍声落入萧溯的耳朵里,他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暗语,卧底的暗语,意思是:我是卧底。
“阿励……”
萧溯老早就猜到了。那天有人举报城郊物流仓库有交易,应该就是阿励。据阿东说,那天,萧溯负责调虎离山,阿励等人留在仓库随时和接头人碰面。期间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阿励无缘无故地和一个壮汉打了起来,还掀翻了桌子,酒瓶、饭盒、纸杯满地都是。后来是阿励拿黑色垃圾袋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亲自拿到外面扔掉。他猜,阿励就是这样把讯息传到了外面……
“兄弟听我说,今天我们俩人中必须得交代一个。我孑然一身,没有家没有爱的人……”
“不行!我们俩谁都不能有事!”
“你听我说!齐二爷是铁了心要找卧底,你比我聪明比我更适合做卧底。其实打从你接近朱水标开始我就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了。朱水标试你,是我放消息给邝泠泠让她去接应你。你夏姐的事,不是我授意人这么干的。齐二爷来金州的消息也是我给警方的。至于邝泠泠,我发现她有二心,就顺水推舟逼她现形。还有,子弹的死,很蹊跷,我怀疑丽城公安局里有内鬼。这个你一定要告诉应骏峰。”
“阿励……”
“兄弟再见……”随着砰的一声响,阿励的枪对准已经的肚子开了一枪。
“阿励!”
“我做了……做了十几……十几年卧底……今天……今天终于……终于解脱了……”说着他又朝同样的位置开了一枪。
“阿励!”萧溯强忍泪水。
“再见……我唯一……一放不……不下的是……是我妈……妈妈……她一辈……辈子不……不肯……肯原谅……原谅我……”
……
风在呼啸,心在呐喊,头盔里早已泪流满面,混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