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昕住进了应骏峰在金州的家, 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她住其中一个房间, 另外两个房间应骏峰用来工作和休息。
不明所以的沈慧芳打电话来贺喜，应骏峰只是口头上客气几句，心里的酸痛无人能懂。
喜欢的女孩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心里装的却不是他。
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这第一晚俩人都很别扭。
吃完饭袁昕习惯先洗澡, 应骏峰就很识相地进到书房里查找资料, 但洗浴间里传出来的水花声吵得他心神不宁, 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袁昕洗完不敢穿睡衣, 而是穿得整整齐齐地出来，换下的衣服也立刻洗掉，不敢让他看见，不然她会觉得特别难受。
路过书房, 好奇地往里一瞟, 应骏峰正靠在座椅背上吞云吐雾。
敲了敲房门, 应骏峰立马回过头来，把烟灭了：“有事？”
袁昕走进去，但和他保持相应的距离，说：“我想明天去个地方, 你有时间陪我一块吗？”
“明天上班……行吧, 中午我挤出时间来陪你去。”应骏峰想了想说，“对了, 你想去哪？”
袁昕把萧溯给她的字条给应骏峰看：“就是这个地方。”
金州市新华镇庙弄街183号。
应骏峰一个皱眉, 忽然想到什么, 从桌上的一堆材料中翻出一份资料，说：“是何励的老家。别告诉我你要去看何励的老母亲。”
“是的。”
“为什么？”应骏峰说，“那天我被人偷袭打晕在地，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俩男人在争吵，一个是萧溯，另一个就是阿励。后来又听见两声枪声……慢着慢着……”他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深思了起来，突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何励他是警察，还是个卧底！是萧溯杀了他！”
袁昕笑笑，心想他猜对了一半，还好只猜对一半，不会给萧溯接下来的任务造成麻烦。
“昕昕，你这字条从哪来的？”应骏峰不愧是老刑警，反应很快，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
“哦，那个……”袁昕答不上来了。
应骏峰目光炯炯：“是萧溯给你的？”
袁昕不答，算是默认。
应骏峰深深地看着她，说：“如果真是萧溯给你的，那他也是……”
“我困了，回去睡了。”袁昕一个转身跑出了书房，只留下应骏峰一个人还在那理头绪。
那天他去公园找袁昕，看到拱桥上站着一个和袁昕背影很像的女孩，他以为是袁昕可马上意识到不对，刚想逃时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攻。
他们个个携带武器，他在那些人中间看见了萧溯和何励。
他一边开枪一边往能藏身的灌木丛跑。
他一连打伤两个黑衣人，一个肚子中枪，一个腿中枪。
但他也中了一枪，子弹擦着胳膊飞过去了。
现在想来，当时死命朝他开枪的那些人当中似乎并没有萧溯和何励。这俩人难道放的都是空枪？
后来他和萧溯扭打在一起，他真真切切地听到萧溯对他说：“应骏峰，听我说。”那萧溯是想和他说什么呢？
再后来有人从他身后把他打晕了，在他倒地的瞬间，他似乎看见萧溯和何励在纠缠不清，然后俩人一同滚了下去……
萧溯和何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何励会死？照理说他们那天的目的是想杀了他，可从事情的经过和结果来分析，他怎么觉得他并不是他们的目标，更像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该不会是……他顿时开窍，所有的事完全想通了，想通后的他一身轻松，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自讽。
第二天中午他饭都没吃，载着袁昕赶到了何励的老家。令他欣慰的是，袁昕买了蛋糕和奶茶，她一份，他一份。
183号是栋三层楼的小洋房，门窗都很老旧，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袖口都洗白的羽绒服，正在一边剥毛豆一边哼着歌。
“何阿姨你好。”袁昕过去打招呼。
何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打量一番袁昕，问：“姑娘你是哪位啊？”
袁昕说：“阿姨，我们是阿励的朋友……”
何母一听是儿子的朋友，立马起身搬起小板凳往屋里走，袁昕急忙跟着进屋，说：“阿姨，您听我说，阿励不是您想的那种人，他以前那么做都是有苦衷的，他是个好人，他做的事，也是伟大的事。”
何母回头来，很不友好地看着袁昕，说：“那臭小子是好人？他做什么的你们知道不？他不愿正正经经找份工作偏要混社会，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才和他断绝来往。我就……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袁昕竭力解释：“阿姨您误会阿励了。没错，阿励表面上做的事确实让人看起来很不好，但是他是有苦衷的，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是为了这个社会的安定和老百姓的幸福生活。”
“够了，你们是臭小子的朋友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走，走！我这里不欢迎你们！”何母抄起门背后的大扫把，要赶袁昕走。
袁昕于是大吼：“阿姨！阿励死了！”
何母一个哆嗦，手里的大扫把啪的掉在地上，呆站在那许久，似乎在酝酿情绪，到了某个点，突然之间泪水犹如洪水般夺眶而出。
袁昕的眼睛也是红红的：“阿姨，阿励最后的心愿就是想求您原谅，希望您别再怪他。”
何母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
袁昕抽了几张纸巾给何母，安慰说：“阿励他不是无恶不作的混*混，他是个英雄，他是这个社会，这个国家的英雄。”
直到袁昕他们退出房子，何母都没有说话，她只是哭，双眼呆呆地盯着某处，原来是一面白漆斑驳的墙壁，上面贴满了奖状……
回到车上的袁昕早已泪流满面，不能自主。
在我们身边，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和普通人并无不同，却做着比普通人危险千倍的工作。
他们生前被自己的亲人、朋友、同事误会、不解，甚至遭受唾骂、歧视，却不敢跟任何人言明真相，只能一个人慢慢地把这些苦痛消化，烂在肚子里。
他们死后没有墓碑，没有像样的丧礼，没有人吊唁，没有勋章和荣誉，更没有人会记得。
他们都有同个名字——卧底。
这就是卧底的一生。
那萧溯会不会也是这样悲壮凄凉的结局？
想到这，袁昕的心不由地一抽，她望向远处那灰蒙蒙的天边，取了根烟抽了起来。
应骏峰看着她一口口地吐烟圈，却什么都帮不上，也不知道怎么劝。
从何励家出来，他也很压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做刑警十多年来取得的嘉奖和荣誉，背后却是一个个卧底的鲜血和头颅。
那些嘉奖和荣誉，应该属于那些默默无闻、无名无分的卧底！
袁昕照常上班，上下班都由应骏峰接送，如此一来，更加坐实了某些传言，不过外人看热闹，只有两个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律所有食堂，但最近发生太多的事她没什么胃口，就去楼下的小饭馆里点两个菜吃。
这天中午她也下楼去点菜，和她一起的还有律所的几个小姑娘，共性是都没有结婚。
点完菜，几个小姑娘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全是围绕应骏峰开始的。
“昕姐，恭喜啊，明年应该可以喝你们的喜酒了吧？”
“昕姐，你眼光真好，应警官不光帅还很会照顾人。我还单着呢，昕姐你看能不能让应警官给我也介绍一个呀？”
“你呀你就知道找男人！有那么饥渴么？”
“那可不吗？我都24了，再不找就要变剩女了！我可不像昕姐长得好看家里也有钱，我得把握每一个认识男人的机会！”
“那祝你早日脱单！”
“祝我们大家早日脱单！”
……
听着这些小姑娘的谈话，袁昕忍不住笑了，她也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敢这样哈哈大笑。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眼角的余光却似瞟到了什么，她朝她的左前方看去，那边有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她动了恻隐之心，拿起一个干净的碗，往碗里夹了些菜，端到小男孩面前：“给。”
小男孩立马接住了碗，她又递了双筷子给他，他接了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他吃着香，她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衣服被人扯了扯。回头一看，原来是小男孩。她以为他还要吃，可谁知小男孩偷偷地往她手心里塞了张纸条，然后端着碗跑出了饭店。
她懵在了原地。身后是老板的咒骂声：“偷东西的小兔崽子把碗还回来！”
“老板，碗算在我头上。”她对老板说。
老板一看有人买单也不再发火了，转身回到厨房里，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小次老站在这好久了，客人来了都给吓跑了，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
她回到了自己那桌，同桌的小姑娘问她怎么回事，她笑着说没事，手心里紧紧拽着那张纸条，不让人发现，好像做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