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客的院落荒凉, 只门前种着一行秋菊，硕大的花蕊簇拥在夕阳下。黄昏的光线拉长了款款而来的达官贵族的身影。
户部尚书蔡大人眼见着王府的景色由繁盛步入落败, 一直到独孤客的院子达到了颓唐的极致。蔡大人不由得感叹道, “王爷, 令公子在如此破败环境里也坚持笔耕不辍, 苦读十载, 果真不愧是太子殿下器重的人才。”
睿王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他素日里和户部尚书根本没什么交情, 这话自然不是夸他, 而是讽刺他对独孤客的苛待。“蔡大人言之有理。所谓寒窗苦读，若这点苦都受不得如何能担当大任？”
蔡大人道，“下官失言，当真是曲解了王爷的良苦用心。王府里二公子三公子皆是锦衣玉食, 独独大公子屈居一隅。看来王爷当真是对大公子寄予厚望。”
睿王以为三言两语就唬住了蔡大人，冷嗤一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本王这是磨炼独孤客。”
蔡大人道, “王爷如此器重, 莫非这世子之位也属意大公子？”
睿王：……
兵部尚书余大人却道，“蔡大人，立世子一事乃是王爷家世。我们虽同朝为官, 如此妄论怕是不好吧？”
世人皆知兵部是睿王的天下, 出云的兵权几乎都掌握在睿王手里。蔡大人也不去触这个眉头, “余大人所言甚是。可是今日你我都是来赔礼道歉的, 余大人这般理直气壮只怕会让人觉得其心不诚。”
余大人道，“余某的确是替幼子上门赔礼，可没听说蔡大人那盛名累累的才子儿子也在书院读书。”
“犬子即便回来，让他教书他也不会进书院。”蔡大人面上泛起自豪。
余大人望向蔡大人带来的侍从，前呼后拥，抬着琳琅满目的礼品，足够可疑。“既然令郎未曾得罪大公子，蔡大人今日前来又是为何？”
蔡大人温笑，“蔡某今日只是替贵人送礼，而且是余大人都求之不得的贵人。”
余大人疑惑的望向睿王。睿王更是一脸懵逼，今日群臣簇拥的待遇自己都没遇到过，独孤客竟然遇到了，而且都是明里赔礼，暗里都是受了一个姓师的所托。除了太子，独孤客竟然还有贵人！而且关于这个姓师的他竟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余大人显然在睿王处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且不说他自己，能请动大理寺少卿和户部尚书的人绝非等闲。前几日独孤客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子，喜好男风的传闻甚至传遍了云城，今日竟然惹得半个朝廷的青睐。他倒真想知道这个独孤客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独孤客被管家拉出门，刚是稳住身形，便被眼前的一幕幕惊住。他的院子向来人迹罕至，处境更是落魄。如今颓圮的泥墙边，残花败柳的石桥上，蜿蜒着一批批接踵而至的礼物。
管家拉了拉呆住的独孤客，温声温气的道，“大公子，这些都是外面那些达官贵人送给您的，您看要不先搬进屋子里？”
独孤客喉咙里呃了一声，“他们为何要送我这些？”
管家拉住独孤客可劲笑，谄媚的模样堪比迎客的老鸨，“大公子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前几日大败燕十三，一扬我睿王府的威名，这事早就传成云城佳话咯。而且您又是太子侍读，太子登基之后，您可不就是他眼前的红人了么？这些朝廷大官哪个不是闻风而动！”
独孤客狐疑，“不是说替一个姓师的人送来的？那个人可有过来？”
管家道，“大公子有所不知。这些礼品是几位大人以书院一事的赔礼送来的，他们和王爷的交谈间着实透露了是受人之托。但那个姓师的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
管家也不顾独孤客的意见，赶紧张罗着几个仆人将红绸包裹的物品抬进屋里，十几个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哟，这屋里竟是放不下了。”管家赶忙有奔了出来，“大公子，等会王爷怕是要过来给您换间院子。这是之前几位大人的拜帖和送来礼品的清单，您要不先看看？”
清单上尽是些奇珍异宝，竟还有布匹首饰，还有什么束腰留仙裙。独孤客蹙眉，“这张是谁送的？”
管家拿过来一瞧，“这个是户部尚书蔡大人送来的。他送的最多，不过这怎么还有束腰留仙裙？”
蔡大人送来的清单长达四开，独孤客看完一页，管家接着看一页，越看越是心惊，将红纸上的字迹一一念了出来，“八式海味、三牲、鱼、椰子、四京果……这、这、这显然是”
管家眉头直跳，不可置信，这俨然是下聘该用的礼单呀！
独孤客也有些难以相信，“难道我在睿王府吃不上饱饭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管家：……
管家颤抖的抖着手里的礼单，“大公子尚且年幼许是不知，但老朽是过来人，这显然就是下聘该用的礼单呀！”
独孤客：……
名人剑从屋里走出，接过独孤客手里的清单一瞧，“御史、少卿、主事、连尚书都有！鄢前辈，这一局你可是失了先手。”
鄢雀背靠众人，负手望天。那个戴面具的混账小子能耐还真不小！
名人剑又细心瞅了蔡大人那份清单几眼，打趣道，“鄢前辈，你这怕不是失了一手。”
名人剑拔高了音量，郎朗念道，“八式海味、三牲、鱼、椰子、四京果……前辈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聘礼的架势吧？”
鄢雀愤恨的咬牙，棋差一招，棋差一招呀！
说话间睿王带着余大人和蔡大人来了独孤客的院落，正巧看见独孤客和管家面面相觑，迎风而立。
蔡大人连忙走过去，笑脸迎人，“大公子。”
独孤客依旧沉浸在刚才所谓的下聘二字久久不能回神。经昨夜那一场借着他的名义的宴会，他得以知道蔡大人已经被陆长雪收买，是陆长雪的人。蔡大人的行径莫不是陆长雪的授意？
独孤客拱手行了一礼，将手里的清单递给蔡大人，“不知蔡大人可知这清单里写了些什么？”
蔡大人轻笑摇头，高深莫测，将清单的折子轻轻推送回去，“大公子不妨看看落款。”
独孤客将信将疑，按下心里质问的腹稿，展开一看，视线直奔落款，只见清秀的字体镌刻在赤红的宣纸，规矩得落着“独孤客的师傅”六个字。
独孤客心头一跳，“这是？”
蔡大人浅笑，“大公子不妨看看余下的？”
独孤客一一展开，落款一直都标着规矩的六个字。
他无法不震惊，窥探一寸的真实，蓦然有人撑腰了，难言的欣喜。
他并不讨厌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师傅二字，更不讨厌被自己名字冠上的师傅。仿若一种唯一，难言的独占。
独孤客的师傅六字是所有人在送礼时被告知需要加上的落款。可是送礼前来的朝臣根本不知所谓的独孤客的师傅究竟是何人。他们只是知道这个睿王大公子已然攀上最富贵的高枝，即将飞上枝头成凤凰。
余大人将手里的拜帖和清单折子递给独孤客，“独孤大公子，犬子前些日多有冒犯，还望多多见谅。”
独孤客全然不知这人是谁，更不知这人的儿子是谁。只是拱手接手，免其难堪。
余大人岂能不知独孤客的心思，莫说他不知自己的官职，便是知道怕也不会有几多颜色，不过一个运气太好的小白脸而已。
“这清单落款所写的是大公子的师傅，不知大公子的师傅究竟是何人。我们替他千里送礼，不妨一见？”
独孤客将清单叠好送回，“这礼独孤客受不起，还望大人收回。”
婉拒？余大人心里讥笑，“小辈真是不懂规矩，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我们既然答应了你师傅送礼给你，定然会将此事办妥。只是我们很好奇你的师傅究竟是谁，请动余某便罢，请动蔡大人也算，竟然连半个朝廷的人都来为他办事。独孤大公子，你这师傅可不是等闲之辈。”
独孤客当然知道，这是明摆的事实。
余大人循循善诱，“不过更让人称奇的是，你这位师傅竟然能请动太子帮忙。”
“什么意思？”独孤客心神一震，眉目皆是肃然。
“若非太子殿下派人，余某乃至这些同僚怎会趋之若鹜般来找你？”余大人轻缓一笑，“独孤大公子，不妨告知我们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究竟是谁，竟惹得太子殿下都要礼让三分。”
睿王更是戾气十足，眼见着独孤客爬得比他还高，他火就不打一处来，逼问道，“独孤客，你竟敢瞒着我拜师学艺！赶快把你师傅叫出来，我现在就叫他滚蛋！”
蔡大人立马呛回去，“睿王爷，独孤大公子可是殿下的侍读，他的师傅便也算殿下的半个师傅，睿王爷开口便是赶人，这般出言不逊就不怕殿下怪罪？”
睿王冷笑，“独孤客的师傅能请动你们我不信。陆长雪请动你们我却是信的。这云城之中当真能让陆长雪礼让三分的人除了顶上的那一位便没有别人。”
这是陆家天下，是睿王打下来的天下，陆家人的品行睿王一清二楚。陆长雪乖张圆滑，看似欺软怕硬，实则目下无尘，能入得他眼的人寥寥无几。
而姓余的所言的什么陆长雪受独孤客师傅之托，更是无稽之谈。
余大人恍然，“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送礼的人就是太子殿下？”